从太空中看,第一家族就像水面上的火一样闪耀。大气层的白烟环绕着第一宫,蓝得好似煤气火焰的焰心,烧灼着眼睛。星球彻底被水淹没了,焰心般的深蓝覆盖了整颗星球。即使在这里,也可以看到一条条如链锁般的正方形、长方形以及矩形漂浮物,用灰色、绿色、棕色和黑色玷污蓝色:倾塌的城市与神殿,逝去已久,无法杀死。一尊沉睡的王座。第一宫的国王和皇帝坐在他的职位上,遥遥等待着,一名哨兵保护着他的家园,但他永远无法回归。第一家族领主是不死领主,而他已经九千多年没有回来了。

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,吉迪恩·纳夫将脸贴在太空梭的帘式窗上,直到眼睛泛红流泪,引发了偏头痛,视线边缘舞动着巨大的光斑。在这段大约一小时的快速行驶里,其他帘式窗都紧紧闭着。在进入太空梭后,哈罗霍克冷静地滑开隔离屏障,她们惊讶地发现船上没有飞行员。这艘飞船正支付高价以远程遥控。如果没有明确邀请,任何人都无法在第一宫降落。如果你需要和遥控领航员对话,这里有个按钮,虽然吉迪恩很想听到另一个声音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鲜明态度,哈罗滑下了隔离屏障。

哈罗看起来疲惫不堪,甚至有点脆弱。在这段旅途中,她一直抓着指骨念珠,沉着脸将念珠碰来撞去。在吉迪恩的漫画里,集团军巫师总是坐在一袋墓土上,以缓解因深空而失去力量来源的影响;相信哈罗霍克不会服用安慰剂。吉迪恩曾用这个想法开解自己,她认为这是个完美时机,可以在太空梭里来来回回地痛扁哈罗,但如果抵达时,她的死灵巫师的手肘不自然地向后弯曲,显然会产生预料之内的尴尬,这打消了吉迪恩的想法,救了哈罗一命。当第一宫反射的光芒逐渐接近,透过敞开的窗户时,所有痛扁哈罗的念头都平息了,引发阵痛的炽热光线溢进客舱里;吉迪恩不得不将脸转过去,她变得半盲,还喘不过气来。哈罗正将一片黑纱绑在眼睛上,平静且冷漠,仿佛窗外挂着的是凄凉的第九宫天空。

吉迪恩拱起双手,遮住双眼,然后尽览了外面爆裂的辉煌:天鹅绒般漆黑的太空,缀着无数针刺般的白星;第一宫是一圈炽蓝的灼热圆环,散布着炫目的白色;还有——窗外的七架太空梭,在轨道上排着队;看到他们,吉迪恩吹了声低低的口哨。对一个阴暗的第九宫墓穴居民来说,这一切没有燃烧起来并化为灰烬似乎很神奇。有几宫所在的星球更靠近燃烧着的帝明星——比如说第七宫和第六宫——但对吉迪恩来说,除了这些地方百分百会着火,她无法想象其他任何情况。

太不可思议了。太精致了。她想吐。哈罗霍克看起来就像个无动于衷的精神病,唯一反应就是滑开隔离屏障,按下通讯按钮问道:“我们要等多久?”。

领航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,回道:“我们正在确认您的降落许可,殿下。”

哈罗没有谢他,“要多久?”

“他们正在扫描您的飞行器,殿下,一旦确认您可以离开轨道,我们就会立即移动。”

虔敬女儿陷回椅子里,将祈祷骨头塞进长袍衣褶。这引起了十分不甘的吉迪恩的目光。另一个女孩脸上的表情并非吉迪恩假设的那样,不感兴趣或心不在焉;即使隔着一层面纱,吉迪恩也可看出哈罗专注得几乎无法动弹。哈罗的嘴被捏成一道紧紧的波浪,涂在下唇的黑斑被咬出了血。

不到五分钟,推进器嘎吱着再度活过来,飞船慢慢滑出轨道。在她们旁边,另外七架太空梭排成一排,漂向另一边,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样,滑入大气层。哈罗摇摇头,带上兜帽,捏着鼻梁,用介于快乐与痛苦之间的声调说:“这颗星球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
“这太漂亮了。”

“这是一座坟。”哈罗霍克说。

太空梭冲破了轨道,闪烁的光线为其罩上光晕。降落过程中的燃烧意味着除了天空什么都看不到,但第一宫的天空是水一样的,不真实的荒谬蓝色。身处星球外围,就像活在万花筒里。这是一段很长的模糊颠簸——一声尖啸,来自因厚厚大气层的气穴而呼啸的引擎,飞行器加压适配时的一阵震动——然后太空梭就变成了一粒弹子,一颗加速的炮弹。光线太刺眼了,令她难以忍受。吉迪恩瞥到了一些画面,百座高塔崛起,青蓝色的水面上挤满了绿色的东西,然后她不得不紧闭双眼,转过身子。吉迪恩把第九宫绣花长袍的布料按在脸上,通过鼻子困难呼吸。

“白痴,”哈罗霍克的声音很遥远,听起来像在强装冷静,“来,戴上面纱。”

吉迪恩一直揉着眼睛。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说了戴上去。我不会让你在门打开时瞎掉的。”

“我有备而来,甜心。”

“你这半天到底在什么——”

辉光变幻闪烁,现在太空梭减速了。光线变得清晰,明亮,眩目。哈罗霍克扑向帘式窗并猛地关上;她和吉迪恩站在客舱中央,彼此对视。吉迪恩意识到哈罗正在颤抖;几撮沾着汗水的黑发贴在哈罗的苍白前额上,威胁着要溶解颜料。吉迪恩瞬间意识到,她自己也同时在颤抖和流汗。带着疯狂的猜测,她们互相注视着,然后开始用袖子内侧擦脸。

“戴上兜帽,”哈罗霍克说,“藏好你那滑稽的发型。”